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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悦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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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靖江人,现居山东威海。专注于海军史、甲午战争史和近代史研究,山东史学会甲午战争专业委员会委员,著有《北洋海军舰船志》、《碧血千秋》、《沉没的甲午》等,在《现代舰船》杂志辟有中国舰船史专栏。很高兴借助网易博客和各位朋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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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海军军舰“主炮晾衣”说考辨(二)  

2007-03-13 15:23:54|  分类: 研究论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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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炮晾衣”说国内最初版本内容可信度之辨析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的词作者田汉,是中国现代著名的剧作家、诗人,鲜为人知的是,田汉还是中国海军史的研究者。目前所能认定的“主炮晾衣”之说的来源,实际就是出自田汉在抗日战争期间发表的一篇海军史论文。[1]

1940年,民国海军内成立了“海军整建促进会”的组织,随之创办了《整建月刊》杂志[2],该刊的创刊号上登载了田汉撰写的“关于中国海军的几个问题”,文中首度提出了“主炮晾衣”说。

《整建月刊》版“主炮晾衣”说的内容是:“……当北洋舰队回航关西时济远舰略有损坏,于横次[须]贺军港入坞。当时任横次[须]贺镇守府参谋长的东乡平八郎曾微服视察我济远一周,归来与其海部建议‘中国海军可以击灭。’……人家问他怎样成立那样的观察呢?他说:当他视察济远时,对于该舰威力虽亦颇低首,可是细看舰上各处殊不清洁,甚至主炮上晒着水兵的短裤。主炮者军舰之灵魂。对于军舰灵魂如此亵渎,况在访问邻国之时,可以窥见全军之纪律与士气……”[3]

一读之下便能发现,最初版本的“主炮晾衣”说所指的军舰并非是北洋海军的一等铁甲舰“定远”,而是穹甲巡洋舰“济远”。东乡平八郎的身份也不是什么“东京湾防卫司令”,而是“横须贺镇守府参谋长”。原来,“定远”舰主炮晒衣服之说,竟然是对“主炮晾衣”说的原始版本错传所致!联系到舰船技术和史料考订两方面所存在的问题,可以完全认定,《晚清七十年》版“主炮晾衣”说属于以讹传讹的伪说,多年以来广为流传的所谓“定远”舰主炮晒衣服的故事,纯粹是作者自己编织出的幻像。

田汉在《整建月刊》上发表的“主炮晾衣”说指出,发生主炮晾晒衣物事件的军舰是北洋海军的“济远”号。这艘军舰也是德国造船工业的产物,舰型属于穹甲巡洋舰,舰体结构与“定远”舰有着较大不同[4]。“济远”舰的干舷较高,各种火炮武备大都是直接安装在主甲板之上,其中安装于军舰舰首炮台内的2门210毫米口径的克虏伯大炮便是“济远”舰的主炮。因为是安装在主甲板上,依据一些历史照片测量,“济远”舰的主炮距离主甲板的高度约为1.5米左右,成人显然很容易摸到火炮炮管的上方。由此,虽然“济远”主炮也存在平时炮管露出炮罩外面的部分长度有限的情况,但却因为距离主甲板高度较低,具备了在炮管上晒衣服的便利可能,“主炮上晒着水兵的短裤”之事,也就比发生在离地3米的“定远”舰主炮上更具可信度了。

虽然从舰船技术角度而言大致具备了可能性,不过从史料考证角度看,田汉的说法同样存在很大问题。

首先仍然是东乡平八郎的身份,田汉称“济远”舰因伤进入横须贺港修理,东乡平八郎则被说成是“横须贺镇守府参谋长”,由此在横须贺的“济远”被横须贺的镇守府参谋长东乡平八郎看到就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不过这个看似合理的逻辑,其实是田汉一厢情愿的说法,因为前文已述,东乡平八郎当时实际是吴镇守府的参谋长,并没有担任过横须贺镇守府的参谋长,位处濑户内海的吴港和东京湾畔的横须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混为一谈的。(1886年日本政府颁布海军条例,将全国海岸及海域划分为5个海军区,各海军区设有镇守府。其中第一海军区的镇守府在横须贺,第二海军区的镇守府在吴,第三海军区镇守府在佐世保、第四海军区镇守府在舞鹤、第五海军区镇守府在室兰[5])既然东乡平八郎当时并不在横须贺,又如何能看到千里之外在横须贺修理的“济远”舰呢?

其次是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即“济远”舰是否参加了1891年北洋舰队的访日活动。

1891年,俄国王储尼古拉访问日本期间遇刺,为预防俄国报复,日本政府破天荒地主动邀请中国北洋舰队访问日本,言下之意就是对外造出中日两国同文同种,友好盟邦的印象,以使当时对日本恼怒不已的沙俄稍有忌惮。回应日方的邀请,中国于1891年6月间派出北洋舰队6艘军舰访日。北洋大臣李鸿章于光绪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日(1891年6月27日)电寄海军衙门对此事作了报告,“日本屡请我兵船往巡修好,现派海军提督丁汝昌统‘定远’、‘镇远’、‘致远’、‘靖远’、‘经远’、‘来远’铁、快船,于五月二十日开赴日本之马关,由内海至东京……”[6]引人注意的是,这份官方档案中的访日舰只清单里并没有“济远”舰!

光绪十七年五月十九日(1891年6月25日),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在行前给旅顺船坞也有一份相关的电报,“明日带同定、镇、致、靖、经、来六船前往东洋一带操巡,所有留防之‘平远’、‘济远’,当令先后乘间前去进坞……”[7]同样在访日清单中也无“济远”舰,而是提到该舰的任务是“留防”,并要求抽时间前往旅顺船坞刮洗油漆船底。

光绪十七年七月初七日(1891年8月11日),访日归来的北洋舰队提督丁汝昌致电旅顺船坞,“……弟初四由东回防,足之所至,一切尚称平善。离威四十余日,留防之船尚无一者入坞。前言东归之船可以接踵修饰,竟成虚望矣……”[8]提到自己率舰队访日前,命令前往旅顺油修的两艘船一直没有前去入坞,侧面证明了留守的“济远”、“平远”等船始终留在威海,不存在中途前往日本的情况。

“济远”舰舰长方伯谦的自订年谱中,对于这一阶段他的活动也有所记录,“(光绪十七年)五月廿一日起,内子病,症似子痌。六月初十日,内子小产,后病愈。七月十三日,船到旅顺进坞。七月廿日,船回威。”[9]即,丁汝昌率领6舰访日后不久,方伯谦的内子小产,直到丁汝昌回防威海后,“济远”舰才前往旅顺进坞油修,舰船活动的情况与丁汝昌电报中体现的信息一致。

一连串的中国原始档案共同证明“济远”舰并没有参加1891年的访日活动,这样来看,所谓的“当北洋舰队回航关西时济远舰略有损坏,于横次[须]贺军港入坞”纯属是子虚乌有的梦话。如此,田汉说的这位东乡平八郎,又是怎样才能在日本的港口看到一艘当时根本不在日本的中国军舰呢?而且居然这位东乡平八郎还能看到这艘中国军舰“舰上各处殊不清洁,甚至主炮上晒着水兵的短裤。”

东乡平八郎当时是吴镇守府的参谋长,而非横须贺镇守府参谋长,北洋海军的“济远”舰当时也根本不在横须贺,而是在威海担负留守任务,那么只能证明有关东乡平八郎在横须贺看到“济远”舰主炮上晾晒衣裤的故事也是彻头彻尾的谎话。由于田汉在其文章中没有列举此说的出处,目前还无法辨清这则故事是田汉自己编撰的,或是另有国外的出处,但是无论如何,并无法影响关于这则故事是谎言的判断。

通过查找同时期的日本档案,发现1891年北洋舰队访日期间,日本的媒体报道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报道失误,或许这就是编造“济远”舰上晒衣服故事的某种导因。

1891年7月4日,《东京日日新闻》的报道称:“今回、丁提督は6隻の清国艦隊を率いて神戸に来航した。数日のうちには横浜を訪れるものとされる。この艦隊は、‘鎮遠’,甲鉄艦,排水量7400トン,6000馬力,砲6門;‘定遠’,同上,‘来遠’,巡洋甲鉄,2900トン,5000馬力,砲5門;‘致遠’,巡洋艦,2300トン,7500馬力,砲5門;“靖遠”,同上;‘済遠’,巡洋艦,2350トン,2800馬力,砲6門。からなる。これらはすべて清国の軍艦であり、北洋の防備に当たるものとされ、まさに珍客と言わなければならない。(表の数字はおおむね正確です)”

粗译为:“这次,丁提督率领由6艘军舰组成的清国舰队前来神户访问,数日后还将访问横滨。该舰队由:‘镇远’铁甲舰,排水量7400吨,6000马力,炮6门;‘定远’,同上;‘来远’装甲巡洋舰,2900吨,5000马力,炮5门;‘致遠’巡洋舰,2300吨,7500马力,炮5门;‘靖遠’,同上;‘济远’巡洋舰,2350吨,2800马力,炮6门。组成。这些都是担任着北洋防务的清舰,真不得不可谓稀客。(表中的数字基本正确)”[10]这则新闻中称“济远”参加了访日舰队。

距这则报道不久,7月13日,日本《每日新闻》也对北洋舰队来访进行了报道,所列的访问舰队名单发生了变化:“……ここに取り上げる清国の軍艦6隻は、いずれも現在横浜に停泊中で、清国艦隊中もっとも屈強なものである。併記した日本の軍艦6隻は常備艦隊に所属するもので、これまたもっとも強力な軍艦である。清国の軍艦6隻が、同数の日本軍艦に比べて優越しているのは一目瞭然であり、日本人はこれを見て如何に考えるべきであろうか。次号で小生の意見を述べようと思う。清国軍艦:‘定遠’,装甲艦,排水量7430トン,速力14ノット,長さ308フィート,1887年建造(1881年進水);‘鎮遠’,装甲艦,7430トン,14ノット,308フィート、1882年建造(1882年進水);‘経遠’,装甲艦,2850トン,16ノット,270フィート,1887年建造(1887年進水);‘来遠’,装甲艦,2850トン,16ノット,270フィート,1887年建造(1887年進水);‘致遠’,巡洋艦,2300トン,18ノット,250フィート,1886年建造(1886年進水);‘靖遠’,巡洋艦,2300トン,18ノット,250フィート,1886年建造(1886年進水)……”。

粗译为:“……这里列举的清舰6艘,都停泊在横滨,是清国舰队中最强有力的,同时停泊在港中的日本6舰属于常备舰队,也是日本舰队最强的军舰。6艘清舰要优于同等数量的日舰可谓一目了然,日本人见此将有何感想,小生将在下一期就此发表拙见。清国军舰:‘定远’,装甲舰,排水量,7430吨,速度14节,长度308英尺,1887年建造(1881年下水);‘镇远’,装甲舰,7430吨,14节,308英尺,1882年建造(1882年下水);‘经远’,装甲舰,2850吨,16节,270英尺,1887年建造(1887年下水);‘来远’装甲舰,2850吨,16节,270英尺,1887年建造(1887年下水);‘致远’巡洋舰,2300吨18节,250英尺,1886年建造(1886年下水);‘靖远’,巡洋舰,2300吨,18节,250英尺,1886年建造(1886 年下水)……”[11]访日北洋舰队的名单中又没了“济远”舰,无形中宣布《东京日日新闻》的报道有误。

日本报纸相隔不久出现了两则报道不一的记载,尽管最后证明了《东京日日新闻》报道有误。可是如果不加以特别注意,很容易让人从《东京日日新闻》的错误报道中,直接产生“济远”舰访问了日本的先入为主印象。



[1]罗尔纲,《晚清兵志》(二),中华书局,1997年12月版,第17-18页。

[2]有关《整建月刊》的创办和内容等情况,参见,蔡鸿干,“《海军整建月刊》的前前后后”,载于,文闻编,《旧中国海军秘档》,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年1月版。

[3]田汉,“关于中国海军的几个问题”。载于:海军整建月刊社编,《整建月刊》,第一卷第一期,1940年4月15日出版,第5页。

[4]陈悦,《北洋海军舰船志》,现代舰船杂志社,2006年11月版,第30-42页。

[5]外山三郎著,龚建国、方希和翻译,《日本海军史》,解放军出版社,1988年1月版,第32页。

[6]李鸿章,“寄海署”(光绪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日辰刻),《李文忠公全集》,电稿,卷十三。

[7]丁汝昌,“致刘芗林、龚鲁卿”(光绪十七年五月十九日),戚俊杰、王记华编校,《丁汝昌集》,山东大学出版社,1997年8月版,第155页。

[8]丁汝昌,“复刘芗林”(光绪十七年七月初七日)戚俊杰、王记华编校,《丁汝昌集》,山东大学出版社,1997年8月版,第156-157页。

[9] 方伯谦,《益堂年谱》,手稿影印本。

[10]新見志郎,“鎮遠定遠下駄に履き”,“三脚樯”网站http://www.d3.dion.ne.jp/~ironclad/wardroom/Nagasaki_riot/nagasaki_riot4.htm由上海图书馆章骞先生翻译。

[11]新見志郎,“鎮遠定遠下駄に履き”,“三脚樯”网站http://www.d3.dion.ne.jp/~ironclad/wardroom/Nagasaki_riot/nagasaki_riot4.htm由上海图书馆章骞先生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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