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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靖江人,现居山东威海。专注于海军史、甲午战争史和近代史研究,山东史学会甲午战争专业委员会委员,著有《北洋海军舰船志》、《碧血千秋》、《沉没的甲午》等,在《现代舰船》杂志辟有中国舰船史专栏。很高兴借助网易博客和各位朋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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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翅——中国近代航空工业的起始  

2007-04-30 11:40:41|  分类: 海军史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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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代航空工业的起始

 

 陈悦

 

1912年夏季的一天,英国纽卡斯尔郊外静谧安详,在一处宁静的湖面上,两个怯生生的黄皮肤孩子爬上了停泊着的飞机,飞机的引擎开始鸣响,机身剧烈震动,很快这架飞机在宝镜一样的湖面上划出一道美丽的轨迹后,振翅跃上蔚蓝的苍穹。两个置身云端的孩子瞪大眼睛,紧张、激动,顾不得迎面吹拂的暖风,认真地看着机翼下掠过的的景象,大地上的楼宇、田庄逐渐缩小,逐渐变成了一幅美丽的风景画……“我欲乘飞车,东访赤松子;蓬莱不可到,弱水三万里”,古老的中华民族千年以来飞天的梦想,激荡在两个孩子心中。

“我和我的一位同事王助君对于航空很早就感兴趣……1912年暑假期间,我们在维克斯厂内做工,听见离我们厂所不远,有一个飞行家名叫Porter的在WinderWere湖上飞行。他所用的飞机是当时的Farmen式那种,幼稚的制造可由这张像片上得到一个大概的印象。不过在那时候这是个何等神秘的东西呵!我们凑了两镑钱跑到那里跟这位Porter飞了一次,这就是我们对于航空发生关系的起点。”——巴玉藻自述

 

 

海军飞机制造工程处的设立

 

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以中国的战败告终,作为洋务军事自强的最初努力,花费近30年光阴和数千万计白银打造起来的北洋海军全军覆灭。当时的朝野难以忍受这种失败,很多保守顽固派人物认为是海军给中国招来了灾祸,“欲御侮反而适以招侮”,光绪皇帝在震怒之下谕令永不再要海军,撤销海军衙门,原有的海军人才一律革职遣散,在刘公岛殉国的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则藉没家产、不得下葬。直到1897年前后,在直隶总督王文韶等的一力坚持下,清政府才决策重新建立北洋海军,然而正当海军建设方兴未艾时,又中遭庚子之乱,再度面临波折。

对近代中国命运影响至深的义和团和八国联军之乱平息后,1909年年幼的溥仪即皇帝位,年号宣统,开始了满清王朝最后的统治期。这位曾经的海军衙门大臣醇亲王奕譞的孙子登基后,清政府中枢很快就决策充实国防力量,其中一项重点就是加大力度振兴自甲午以来日显式微的海军,溥仪的叔叔载洵贝勒和北洋海军元戎萨镇冰出任筹办海军事务大臣,当年即大张旗鼓出访欧洲,考察列强海军情况并定购西式军舰。引人注目的是,在考察团的行列里,还有一批年轻人充满朝气的身影。考虑到当时中国西式海军人才出现断流,载洵与萨镇冰借出访欧洲之机,决定选派学生留学英国。在萨镇冰的主持下,抛除畛域之见,不仅仅局限于闽省,而在当时烟台、南京、广州、福州的4所海军学院内广泛选考,最终巴玉藻、王助、曾诒经、王孝丰、马德骥等20名海军军校生经过层层选拔脱颖而出,于1909年8月在上海集中,南方夏天炎热的气候里,中国海军考察团和海军留学生登轮赴英,开始新一轮求强的探索。

19世纪的世界上,铁甲巨舰是各海洋国家公认的利器,发展西式海军是当时各国国防自强的不二途径。然而当20世纪的金色曙光洒到这颗蓝色的星球时,人类开始了征服天空的尝试,1903年,美国人莱特兄弟自行制造的飞机试飞成功,圆了人类千年的飞天梦想,引起世界轰动。对于这一奇特的新生事物,当时的中国人也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1909年爱国华侨冯如在美国奥克兰市上空试飞了经他改进制造的莱特式飞机,翱翔在长天的“冯如一号”激起了中国人对蔚蓝天空的向往。同年起,清政府也开始向英、法等国派出大批留学生,学习飞行驾驶,并购入西式飞机用于教学,中国发展航空的大幕就此揭开。和当时的西方国家一样,清政府最早发展的军事航空,都是隶属在陆军系统下。

飞机诞生之初,因为设计原始、结构简单和其他探索期存在的诸多不完善,应用的领域并不十分广泛,主要用于技术验证性的表演飞行,以及通信侦察,在军事上的价值并不十分突出。然而随着飞机自身设计的不断进化,专门用于军事目的的军用飞机开始出现,1911年意土战争中,意大利首次将飞机用于作战,此后一发不可收,各大国都竞相开始这方面的技术探索。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蓝天骄子作战的奇迹,风头大大凌驾在陆海军之上,红色男爵的故事也流传到了中国,当时美国战术家曾夸口“以一架设备完善之飞机,用4个技术高强之航员,策应工作,即可敌陆地一师之兵力”。

当时的中国,辛亥革命一声炮响,颟顸的清王朝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崩塌,实力派人物袁世凯出任中华民国总统。北京政府降生以后,如何有效地巩固国防是一项头等大事,在袁世凯的军事顾问法国人百里苏的建议下,中国开始推行“国防潜航”计划,即大量发展军用航空和潜艇,通过拥有少量这种单位效率高、威力巨大的兵器,花费较少的金钱和时间,而取代建设传统军队所要花费的高昂代价。作为航空工业的创始国美国,在中国答应将向美国购买潜艇百艘、飞机千架的利益驱使下,积极表示愿意帮助中国培训专业人才。

1915年,经海军总长刘冠雄建议,总统袁世凯下令从海军舰队中选拔12名现役军官,由留学生监督施沛生率队前往美国学习潜艇。同时下令,1909年前清政府赴欧考察海军时,随队出国留学的海军留学生巴玉藻、王助、曾诒经、王孝丰等转往美国留学,考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系学习。值得一提的是,1910年时,清政府派载洵、萨镇冰赴美国考察海军,在纽约造船公司定购了一艘2600吨级的巡洋舰“飞鸿”号,作为前清政府的遗产,这艘军舰在民国时代始建成,然而考虑到建成时一次大战爆发,海道不靖,加上新生的民国政府支度紧张,于1914舰将这艘军舰转售给了希腊。变卖所得的30余万元款项,则如数用作了在美留学生的留学经费。“飞鸿”这艘拥有奇特名字的军舰,成了中国航空工业起飞跑道上的一块奠基石,中国海军与航空之间紧密的关系就此越结越深。

让美国人惊讶的是,中国的留学生表现出了极高的素质,聪颖好学、成绩突出,巴玉藻等仅用一年时间就获毕业,成为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系第二期毕业生,巴玉藻、王助、王孝丰3人获得硕士学位,曾诒经则先期转入美国寇蒂斯飞机制造厂继续深造航空发动机。当时在美国,飞机制造工程作为一个新兴学科,还处于萌芽状态,麻省第一期航空工程系学生仅2人,而第二期的6人中中国学生占了4人,因而一经毕业,即成为美国各飞机制造厂家竞相聘请的对象。加之当时中国国内袁世凯称帝,局势一片混乱,留学经费渐告枯竭,留学生只得自寻出入。令今天的中国人想象不到的是,这批中国航空留学生在世界航空舞台上曾留下了辉煌的一笔。

巴玉藻,字蕴华,蒙古族,江南水师学堂轮机班学生。17岁时考中入选赴欧留学生,先后留学阿姆斯特朗工学院、维克斯造船厂,在英国留学期间即对航空产生了浓厚兴趣。在美国麻省毕业后,因为成绩显著,应聘成为寇蒂斯飞机制造厂设计工程师,以及通用飞机公司总工程师,为美国初期航空工业的发展起了重要作用。

当年和巴玉藻一起拿出积蓄在英国尝试飞行的另外一位孩子,是出生于北京的王助。烟台海军学校学生,1909年考中赴欧留学生,和同学巴玉藻情同手足。在美留学毕业后,王助和他的同学威斯特威尔以及威廉·波音3人合力创办了太平洋航空产品公司,即今天的波音公司,作为波音公司的创始人,年仅24岁的王助还是波音的首任总工程师。在波音公司还在蹒跚学步,立足未稳时,王助设计出了C型水上飞机,获得了美国军方的大额订单,为波音公司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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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助                                    巴玉藻

当巴玉藻等中国留学生在美国航空界大展身手时,1917年袁世凯病死,中国国内政局渐趋缓和,海军部仍然坚持发展航空和潜艇事业,并派出陈绍宽等军官前往欧洲考察飞机、潜艇。面对祖国的召唤,留美航空学生毅然抛弃在国外获得的地位、财富,纷纷辞职,只身回到多灾多难的祖国,投身于自己国家的航空工业建设。

巴玉藻等回国后,上书海军部要求先创办一个小规模的飞机制造厂。经过在天津大沽、上海高昌庙等地的实际考察,最终认为“福州马尾地段最宽,足敷展布,厂所汽机,尤足为兴办基础”,遂由海军部提出议案,经国务会议通过,于1918年在福建船政局内附设海军飞机制造工程处,任命留学归来的巴玉藻为主任,王助、王孝丰、曾诒经为副主任。福建船政局,这座由洋务运动领袖人物沈葆桢创设的造船企业,在艰难地托起了中国海军的身躯后,此刻又将为中国航空工业做出贡献,而新设的海军飞机制造处作为中国第一座飞机制造企业,应当永远彪炳史册。

 

海军飞机制造工程处的成绩

 

海军飞机制造处设立后,经当时船政局负责人陈兆锵的支持,在船政局内开始厂房建设。船政局的原铁胁厂被改作木工车间和机工间,船政局船厂及附近旷地改建成飞机装配厂和机库,濒临马江的地带则铺设飞机滑行水道,方便飞机制成下水。由于飞机工程处开办时没有获得专项经费,制造飞机只得采用船政局现有的造船机器,“原有机械均属粗拙陈旧,故设备简陋而工程多半依赖手工”,而技术工人则也从船政局的工人中挑选,分别木工、机工、钳工、油漆工等,按专业进行训练。巴玉藻等人首先教以通俗的飞行原理和发动机原理,以及飞机构造,又教以重要部位的装配工作应当如何保证精准度,以及如何小心选择、加工材料,发动机的校准、装卸、试验,各种仪表的识别、使用、修理等课程。由于采用的是边学边做的办法,因而取得了较好的效果,中国第一代飞机制造工人由此逐步成长。

尽管面临着诸多困难,但是在巴玉藻、王助、王孝丰、曾诒经的努力下,大胆革新,制造工程处开办后不久,即着手进行飞机制造。当时的飞机,主要为木结构,欧美各国所用的材料主要为白银枞、胡桃木等,价格高昂,巴玉藻等为节省国家经费,经过反复筛选和物理试验,认定福建本地出产的杉木、白黎木、樟木等都是良好的替代品。飞机用的航空发动机,中国无法自行制造,只能向国外定购,但是在选用上则严格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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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型一号

1919年8月15日,闽江岸边观者如潮,飞机制造工程处建造的第一架飞机“甲型一号”从滑道缓缓划入水中。这架飞机从型号看,属于等翼宽的双翼水上教练机,机身采用国产榆木,发动机功率100匹马力,高3.88米,长9.32米,翼展13.7米,最大时速126公里,飞行高度3690米,乘员2人,可携带4枚炸弹。整体性能并不比当时美国寇蒂斯等公司生产的同类飞机逊色。然而这次试飞的过程却出现了意外,经广东军政府孙中山的侍从武官、航空局长杨仙逸推荐的试飞员蔡司度,由于经验不足,不幸在试飞时失速侧滑坠水,飞机损毁。然而制造人员并不气馁,于第二年即造出同型飞机“甲型二号”,经英国飞行员试飞,一切正常。此后,经过改进,制造工程处建造水准不断提高,先后制造了“甲型三号”教练机、“乙型一号”教练机、“丙型一号”“丙型二号”轰炸机、“江鹳”号教练机、“江凫”“江鹭”“戍三”号侦察机,中国航空工业在世界上开始逐渐受到重视,1927年8月巴玉藻更是率团参加了柏林国际航空展览会。

1928年9月,由于经费困难,福州船政局呈请将飞机制造工程处划归海军总司令公署管辖,海军飞机工程处改为海军制造飞机处。制造的飞机在性能、时速方面有了显著进步。如1928年7月造成的“海鹰”号和1929年3月造成的“海雕”,都是性能优良的鱼雷轰炸机。1930年8月、10月,又先后造成“江鸿”、“江雁”号莱提拖式水上飞机,至此共建造了各型飞机15架,为近代中国的航空工业奠定了基础。但是非常可惜的是,巴玉藻在率团参加航空展览会后不久,突发脑疾不治去世,时年不满37岁,风华正茂,突然星殒,不啻是中国近代航空事业的巨大损失。对于巴玉藻去世的真正原因,当时经法国名医谢璧诊断,发现是毒物侵入脑部致死,即中毒而死。

1931年,南京政府为限制海军中的闽系力量,下令将海军制造飞机处由福州迁至上海高昌庙,并入江南造船所,继巴玉藻之后的主任王助愤而辞职,改由曾诒经接任,海军制造飞机处迁至上海后,曾建造了著名的“宁海一号”飞机,继续发挥飞机建造、修理等职能,并开始将制造领域从水上飞机逐渐转移向陆机。抗日战争爆发后,海军飞机制造处内迁撤往成都,并入中央航空委员会所属第八修理厂,最终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

马尾飞机制造处创建于世界航空工业诞生的年代,在短短20年左右的发展时间内,尽管囿于经费限制和国力不足,制造规模一直不大,但是在巴玉藻、王助等早期航空科技人才的呕心沥血下,作为当时中国唯一的航空制造企业,无论在飞机设计制造方面,还是在培养输送飞机制造人才方面,都具有极为重要的历史地位,推动着中国航空工业的不断发展,是近代中国航空的摇篮。

 

“人类竞争的工具在现代是科学知识,是那上了科学轨道的制造能力。各种科学战斗的能力是和学术团体及设备有密切的关系;我们海军要想将来能够在世界上、国内外立得足,除掉赶紧走上科学的轨道,是没有别法的。”——巴玉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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