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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靖江人,现居山东威海。专注于海军史、甲午战争史和近代史研究,山东史学会甲午战争专业委员会委员,著有《北洋海军舰船志》、《碧血千秋》、《沉没的甲午》等,在《现代舰船》杂志辟有中国舰船史专栏。很高兴借助网易博客和各位朋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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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公司的“北洋舰队”  

2007-09-24 14:35:15|  分类: 海军史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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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公司的“北洋舰队”

 

陈悦

 

民生公司的“北洋舰队” - 陈悦 - 陈悦的博客

一艘刚刚被中国企业接收的LST正在升挂国旗

 

   前几天在网上聊天,一位朋友突然提及八二三金门炮战中的海战,问我知不知道海战中被解放军鱼雷艇击沉的国民党“台生”号轮船前半生的具体情况。之所以问前世,因为根据现有的资料,“台生”轮是抗战后民生轮船公司转购的一艘美国LSTLandingShip,Tank),即二战中大量建造的大型坦克登陆舰,这种舰只战后作为剩余物资被大量出售、转送,民国政府海军及当时中国的招商局、民生公司等或接收转赠,或转购,都获得了大量的这类舰只。既然“台生”的前半生是一艘美制LST,想必曾经在二战中有所差遣,如果能够明确她前半生具体的身份,或许能够掌握一些有趣的故事和照片。

   乘着兴起,急忙翻检家中有关战后美国LST进入中国的情况,结果令人失望,毫无“台生”的头绪。后来又翻起厚厚的民生轮船公司档案,竟然没有只字是关于“台生”轮船的。难道“台生”不是民生公司的轮船吗?重新翻检史料,都是指认“台生”就是艘被征用的民生公司轮船,那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台生”的舰名或许是更改过的新名,所以早期的档案中并没有她。本着研究海军史的一种特殊的职业敏感,立刻开始一页页细读民生公司的档案,寻找蛛丝马迹,未曾料想到的是,眼前居然出现了那么多熟悉的名字,那些曾经活跃在19世纪的中国北洋海军军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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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公司创始人,卢作孚先生(1893-1952)

 

   说起民生轮船公司的历史,就必然要研究她的创始人。卢作孚先生,四川合川县人,生于1893年,青年时代投身报业,在川中颇有名气。1926年,响应“实业救国”的号召,东拼西凑,以35000元造成一艘70.6吨的小轮船“民生”,投用于川江内河航线,开创了民生轮船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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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公司第一艘轮船“民生”号

 

   民生轮船公司当时主营业务为长江内河的人货运输,经过数年悉心经营,民生公司从只拥有1艘轮船的不起眼小商号,成长为川江内河航运的知名企业。918事变后,中日矛盾骤紧,四川王刘湘满腔停止内战,抗日报国的拳拳之情,在其支持下,四川人卢作孚的民生公司一举统一了川江航线上的所有华商轮船公司,成为名副其实的川江霸主。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抗日战争爆发后,原本是大后方的四川很快就成了抗日的铁血战场,重庆成为中国抗战的新灯塔,各地的物资、人员纷纷汇聚撤退往这里,除了陆路外,水路成为重要的运输途径。总揽川江航运的民生公司轮船,于是乎成为了将沦陷区的机器、物资、人员转运西南的生力军。冒着日寇飞机狂轰轰炸,挂着青天白日和民生公司旗帜的轮船,毫无畏惧,前赴后继地航行在川江航道,犹如一道炸不散的江上洪流,有力地支持了抗战大业。至为艰苦的八年抗战胜利后,望着百废待兴的大好河山,“和平建国”的美好前景,卢作孚酬躇满志,想着将民生公司走出川江,走向大海,“把民生公司的旗帜插到太平洋、大西洋去”,揽载沿海运输、乃至国际航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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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公司旗

 

   为达此宏伟目标,在战争中遭受大量损失的民生船队显然力所不能,必须大量壮大船队规模。1944年,卢作孚作为中国代表赴美国纽约出席国际通商会议时,通过加拿大驻华盛顿商务代表、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顾问加拿大人R.E.Peers介绍、居间,从加拿大帝国银行、多伦多银行、自治领银行获得了1500万加元的巨额贷款(当时1加元等于0.95美元),其中很大部分即用于造、购商船。1946年,首先在加拿大定造了33000吨级,6900吨级商船。均以带有“门”字的中国著名地理要地的名字命名,3艘大船为“虎门”、玉门”、“雁门”,6艘小船为“夔门”、“祈门”、“龙门”、“石门”、“剑门”、“龙门”。

 

   除了在加拿大定造新船外,经介绍民生公司还大量购买了二战中的辅助军舰。1946年在美国首先购得1695.26吨的Steel Noter号运油船,更名为太湖。此后,1947年便向美国购买了一批LSTLSM(中型登陆舰),这些登陆舰稍加改装即可以用来运人运货,而且价格低廉。令人称奇的是,这批由美制登陆舰改来的商船,卢作孚给她们起了一组特殊的名字,其中的大部分足令熟悉中国近代史的人壮怀激烈。从美国购得的LST共有4艘,美军的编号分别是LST22/176/370/776,分别改名为“怀远”、“定远”、“绥远”、“宁远”,LSM也是4艘,LSM148/237/247/325,更名为“镇远”(后更名“渠江”)、“威远”(后更名“资江”)、“开远”(“赣江”)、“平远”(“乌江”)。与百年前北洋海军一些战舰的名字相同,成了一支民生公司特殊的北洋舰队。不知道,当舰首油漆着这些威武名字的船只航行在中国海时,相逢而过的船上,会投来何样的目光。当这些带着北洋海军舰命的船只,与轮船招商局转购的美制登陆舰“鸿章”号相遇,是何样意味深长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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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远”的前身,LS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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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M237 “威远”/“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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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M325“平远”/“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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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M148“镇远”/“渠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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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商局接收的“鸿章”号LST

 

   此后,民生公司又陆续从加拿大购得了3艘扫雷艇,改作拖轮,命名为“生黎”、“生灵”、“生民”。继又从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水运处,购得3艘美制登陆舰,其中1LST237号,用历史上福建船政铁甲舰“平远”的名字命名,LS登陆艇2艘,“怒江”、“龙江”。

   由上稍微分析就能看到,民生公司先后拥有的LST共有“怀远”、“定远”、“绥远”、“宁远”、“平远”5艘。1958年沉没在金门料罗湾附近海域的LST“台生”轮,倘若真是民生公司的轮船的话,应当就是出自这5艘。

  抗战胜利后未久,国共内战又其,中国大地尚未享受几天和平的空气,便有陷入水深火热中。经过共产党的策反工作,卢作孚决心率民生公司起义,19506月卢作孚从香港回到北京,几乎于此同步,仿佛作为给人民共和国的献礼,2LST“怀远”、“宁远”起义到达上海,不久之后民生公司所属轮船大部分均由香港等地返回大陆。剩余的“太湖”轮属于在起义途中被劫会,LST“定远”、“绥远”当时已经租船给丹麦,1951年租约解除,也回到了大陆。剩余只有1LST“平远”号自1949年底就被民国政府征用,民生公司5LST中的4艘都在大陆,那么“台生”显然就是民生公司被征用的“平远”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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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T237 “平远”/“台生”

 

“平远”轮,1948年购自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水运处,属于LST,即大型坦克登陆舰,排水量3327.19吨,美军编号237。按图索骥,这艘军舰的前半生便一切了然了。237由美国Missouri Valley Bridge and IronCo.,建造,194368日下水竣工,编入美国海军,编号LST237,不到半个月后,1943712日转交给英国皇家海军,编号HMLST-237,此后参加了意大利登陆、诺曼底登陆等作战行动,1946316日送回美军,在菲律宾苏比克的美国海军基地保存,1947115日从美军被售出。辗转至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最后变成了民生公司的“平远”。

从美国到英国,再经诺曼底风云,最后花落民生,“平远”的身世可谓充满传奇。但是从“平远”至“台生”,这个更名是何时进行的,令人不得而知,以至至今各种著作中仍然是只知“台生”,不晓“平远”,根据“台生”的名字,我们不妨做个大胆的推测。更名应当发生在征用台湾之后,同样的例子发生在被国民党军劫夺的民生公司“太湖”轮上,起义失败被征用至台湾后,“太湖”便更名为“南湖”。

1958年8月23日,曾经的LST-237和“平远”——“台生”轮,静静停泊在金门料罗湾锚地,呼啸而过的解放军炮弹让这一天载入了史册,八二三炮战。注意到停泊在料罗湾的国民党军舰船,人民解放军意图对其予以全歼,8月23日深夜,解放军鱼雷快艇6支队1大队1、2中队的6艘从上海用火车运到厦门的苏联造P-4级木壳鱼雷艇,隐蔽多日后,悄悄驶入定台湾,停泊在渔船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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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在青岛海军博物馆的1艘P-5级鱼雷艇

 

8月24日下午17时27分,解放军海岸炮兵149、150连对停泊在料罗湾的国民党军舰船发起猛烈炮击,3分钟后,造炮击负伤的“台生”轮,与国民党海军同为美军LST变身而来的登陆舰“中海”急忙往料罗湾外海面突出。得到报告,18时10分,等待这一战机近1天的6艘解放军鱼雷艇立刻高速出击,18时30分,解放军鱼雷艇队前进至东碇岛附近时,遭岛上国军炮击拦阻,但随后被对岸担任警戒任务的解放军海岸炮兵160连压制。

近19时,6艘解放军鱼雷艇已经在“台生”、“中海”将要经过的航道之前,距离“台生”等船38链。19时25分,解放军鱼雷艇队的180、105艇占领阵位,射出4枚鱼雷,其中1枚命中“中海”,这艘LST当即重创。紧接着184、175、1033艘鱼雷艇同时对“台生”发射鱼雷,除175因为左侧鱼雷管故障未能发出外,3艇共向“台生”射出5枚鱼雷,20秒后,其中2枚命中,“台生”轮燃起2团巨大的火球,在轰然的爆炸声中下沉,带着船上的大量人员、物资一起没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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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颂”的前身,LSM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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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舰

 

解放军的鱼雷艇攻击完毕后,立刻撤离战场,排在队尾航行的175号鱼雷艇正在释放烟雾时,被2艘国军炮舰“湘江”,中型登陆舰“美颂”(原美军LSM-457)以及重创的“中海”轮夹击,最终被击沉,3人被俘,指导员周芳顺等7人漂流36小时后被渔民救起,其余4人下落不明。

 

“台生”的前后身世至此都已了然,这艘寄予着“和平建国”的理想,投身于海运事业的轮船,沦入内战的漩涡,最终倒在手足兄弟的枪口下。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曾经相残的手足,正在为共同的未来联手协商,和平的空气下,内战的仇恨已经无存,“台生”这艘民生公司“北洋舰队”里落单的兄弟,和她坎坷的命运,成了一段历史,东流而去了。

作为后话,民生公司的创始人,对近代中国航运业的发展作出过重大贡献,对新中国的航运作出重大贡献的卢作孚先生,毅然率民生公司起义后不久,在大陆的政治运动中不堪其辱,自杀殉节。民生公司也收归国有,名是人非。

今天,民生公司的轮船还航行在川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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