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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靖江人,现居山东威海。专注于海军史、甲午战争史和近代史研究,山东史学会甲午战争专业委员会委员,著有《北洋海军舰船志》、《碧血千秋》、《沉没的甲午》等,在《现代舰船》杂志辟有中国舰船史专栏。很高兴借助网易博客和各位朋友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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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法战争(10) 奇怪的外交 李鸿章-福禄诺和约  

2010-05-24 14:18:30|  分类: 中法战争连载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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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法战争(10) 奇怪的外交 李鸿章-福禄诺和约 - 陈悦 - 陈悦的博客

铜版画:中法战争时代的李鸿章

 

朝政巨变

清末太平天国和捻军之战后,淮军成为清政府倚为长城的重要国防力量,可是因为出身背景、文化修养等种种原因,大多数浴血疆场的淮军将领,在文人主导的官场上却显得不是那么左右逢源,往往至多晋升到武职的最高颠峰——提督而已。在那个武人被视为下九流的年代,武职被文职所轻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很多淮军将领纷纷寻求弃武从文的途径,但得意者寥寥。诸多想要跳龙门的淮军将领中,与李鸿章有同乡之谊的张树声可谓是难得的成功典范。

 

从随李鸿章父子办理团练开始,到担任淮军营官、统领,可能是拜早年有过读书功底之赐,廪生出身的张树声在武将堆里逐渐崭露头角,深受重臣曾国藩赏识,很快跻身官场并迅速上升至巡抚要职。1882年李鸿章回籍守制时,张树声被任命署理直隶总督,任内处理朝鲜事变果断泼辣,在各省督抚中脱颖而出。当时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通例现象,外官为了联络中枢的关系,常常派子弟驻京办事,打通关节。与后来甲午战争时,旅顺守将徐邦道派儿子驻京,疏通翁同龢等清流门路,继而实现了虽然前敌并无多大战果,但是朝中夸奖声音不绝的局面相似,张树声外放要任同时,也派出儿子张华奎驻京“专意结纳清流,为乃翁博声誉”。

 

1884年,张树声坐镇两广,正当越南山西、北宁局面溃烂的时候,以帮清流跑腿出名,得到“清流腿子”雅号的儿子张华奎在京城闹出了一桩大事。1882年处理朝鲜事变后,张树声名声鹊起,动起了取代李鸿章的心思。为了结交奥援,由张华奎在京出面,拉清流健将张佩纶入伙。不料,李鸿章与张佩纶的父亲是生死之交,张佩纶也与李鸿章过从甚密,张树声的举动最终只招来了疆臣不得奏调京官的弹劾。为报一箭之仇,趁越南局势恶化,43日张华奎说服以善于参劾出名的清流言官盛昱,上奏弹劾当时位处总理衙门的张佩纶,为不使形迹过于显露,奏折中又顺带了对中枢军机处的几句批评作为铺垫掩护。

 

大大出乎张华奎、盛昱意料,这份奏折竟然会被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发挥利用,引发了紫禁城内的高层地震。48日,光绪皇帝帝师翁同龢照常首先到军机值房报道,随后前往上书房去教习。当天北京城晴热无风,身穿绒领棉袍,头戴暖帽,感觉“甚热”的翁同龢走到上书房以后,并没有看到皇帝学生,竟听到了一道顿时令他如坠冰窟的懿旨。慈禧以盛昱的参奏为由大做文章,一股脑将以清流党为主的军机大臣撤职(包括清流领袖李鸿藻、翁同龢等),全面洗牌,一泄因越南战局大败而对清流党用人、谋略不当的怒火,占领军机处多年的清流党竟然一朝被自己人误射全部下马。政略与清流党有所不同的恭亲王奕訢也未能幸免,辛酉政变之后,恭亲王与慈禧转入对立状态,互相争夺权力,使得慈禧早就定下换马的决心,盛昱的奏参给了慈禧一个大好机会。异常讽刺的是,张华奎眼巴巴望着能被处分的弹劾主角张佩纶,却根本没有被触及。

 

恭亲王领班的这届军机大臣集体下课后,由胆小庸懦的礼亲王世铎为首,包括额勒和布、阎敬铭、张之万、孙毓汶、许庚身等的新军机立刻组成。作为夺去恭亲王权力的一招杀手锏,慈禧于第二天专门下旨,新军机处遇到重要大事,需要与光绪皇帝的生父醇亲王奕譞会商,没有入值军机的醇亲王事实上成了新一届军机处的核心人物,慈禧用醇王压恭王的布局初步成型。眼见清流被逐出军机,惹了大祸的盛昱大梦初醒,急忙上奏企图挽回,但落花已去。

 

越南北部突发巨变的同时,中国中枢高层发生这场重大人事变动,似乎意味着对越政策即将出现转变。

 

 

李福和谈

越洋万里之外,法国政府对中国官场上发生的这一幕却是另外的理解判断。

 

山西、北宁大战后,清政府严厉追究相关官员责任,徐延旭、唐炯被革职解京治罪,广西提督黄桂兰在驻地羞愧自杀,道员赵沃被判秋后处斩,总兵陈得贵等一线将领军前正法。淮军宿将潘鼎新被任命为广西巡抚,负责整顿边防。一连串的大刀阔斧整饬军务的动作,加上清政府改组军机处,使得在法国政府眼中,中国仿佛将要采取更加强硬的政策了。

 

尽管当时法国舆论受越北胜利鼓舞,认为中国不堪一击,“华人在北宁之失败,将使清廷了解自1882年以来所采取之对抗政策已毫无所获,”冒出了占领台湾、海南岛、舟山群岛作为质押,向中国索取巨额赔偿金的声调。可是受清政府摆出的一幅严阵以待强硬面孔的影响,法国政府从北宁之战的胜利中,还是无法估计清政府的战争实力,因为在法国人看来,北宁的守军仍然是以黑旗军为主。茹费理内阁显得瞻前顾后,想用外交途径,尽快了结争端,保住既得果实,避免与中国发生全面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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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璀琳自1864年进入中国海关,逐渐与李鸿章接近,受到新任。曾受命为修建北洋水师大沽船坞采办材料、雇佣洋员。1884年,休假回华的德璀琳通过联络李-福谈判,出现在中国外交舞台。对其异常忌妒的海关总税务司赫德,此后通过英国办事处主任金登干,也介入到了中法交涉中。

 

18843月,与李鸿章私交甚好的德籍海关雇员德璀琳(Von Detring Gustav)从欧洲休假期满返华,赶赴粤海关税务司新任。途径香港时,与正停泊在此的法国海军中国、日本海支队不期而遇,支队司令海军少将利士比(Sebastien Nicolas Joachim Lespes)、“窝尔达”舰舰长福禄诺利用这一机会与德璀琳进行长谈。法国中国、日本海支队军舰经常活跃在中国沿海,早年停泊天津期间,支队的很多军官就与李鸿章、德璀琳等中国官员相识。“窝尔达”舰舰长福禄诺就是李鸿章的“旧识”,更为重要的是,还是法国总理茹费理的好友。法国政府关于和平解决冲突的意见,以福禄诺密函的形式传达了出来。

 

得到这一重要消息,德璀琳急忙赶往天津告知李鸿章,李鸿章旋即转报总理衙门。福禄诺的密函,开宗明义要求清政府首先撤换驻法公使曾纪泽,因为曾纪泽“屡以用兵相吓”,而且花钱收买英国等国报纸,制造反法舆论,以及撰文揭法国伤疤,用普法战争一事大加讥讽法国,有伤法国自尊。提醒清政府,法国主动接触谈判并不是示弱,“巴黎大臣亦有主战者,与北京无异,所不同者,法国已得胜仗,中国未得胜仗,不应藐视法国。”并警告“中国南边三省素有内匪,现在既与法国交界,法国如肯接济乱党,中国之边疆必永无肃清之日矣。”最后提出了一连串解决方法。

 

作为新一届军机处遇到的第一桩重大外交事件,受山西、北宁惨败的影响,接到福禄诺密函后,清政府立刻做出了以和为贵的态度。首先下令李鸿章赶紧与福禄诺详细会谈,接着宣布撤销曾纪泽驻法公使的职务,由驻德公使李凤苞代理。对此,法国方面也立刻做出了回应,利士比、福禄诺乘中国、日本海支队舰只在上海与李鸿章的法文秘书马建忠会晤后,向法国内阁申请获得授权,由福禄诺前往天津负责与李鸿章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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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任“窝尔达”舰舰长的福禄诺,急于在政界崭露头角,而不顾外交谈判细节,酿成了观音桥大祸。

 

188456日下午,法国驻天津领事法兰亭(Frandin)陪同福禄诺,到达直隶总督衙门,与李鸿章正式开始谈判。法方提出3项条件,首先是法国保证中国西南边疆的安全,其次要求中国撤出在越南北部的军队,不再过问法越之间的条约签署等问题,最后要求中国开放广西、云南边境贸易,并向法国支付战争赔款。对此,李鸿章立即否决赔款,就其他谈判内容逐一辨析,并要求加入强调中越宗藩关系的内容,最终于当天达成草约。510日,清政府批准李鸿章正式签约。法国方面,原计划由职位较高的中国、日本海舰队司令利士比到天津签字,可福禄诺急于揽功,自行电报海军和殖民地部要求签约权力,经法国政府批准,511日李鸿章与福禄诺在天津正式签署《中法简明条款》。

 

中法就越南问题引生的矛盾看似已经烟消云散。

 

然而法国人做梦也想不到,《中法简明条款》的中文本和法文本意思竟然是不一样的。

 

为了急于订约,恢复和平,李鸿章看似对法国人提出的条件照单全收,但实际并没有这么简单。与法文比起来,简明扼要的中文可谓语意丰富。《中法简明条款》第二条约定,中国将所有驻防越南北部的军队,“即行调回边界”。按照法文的意思,是要中国军队退回本国,但是中文“边界”一词含义广泛,李鸿章解释是中国在越南的军队本来就“皆近边界”,“勿再进攻生事,便能相安,亦不背约”。

 

条约第三条规定中国开放边境贸易,按照法国人的理解,法国可以藉中国云南、广西边境将货物运入中国内地贸易。但是中方的理解是文本中写的是“以毗连越南北圻之边界”贸易,即只准在边界上贸易。

 

条约第四条规定法国与越南签约,不得加入伤害中国威望体面的文字。就法国而言,认为只是不要在条约中提及中国就万事大吉,而中方理解的“威望体面”其实是中越藩属关系,即法方的条约中至少从文字上必须体现越南是中国的属国。

 

整个条约中最为致命的是第五条,法文本约定,执行条约和进行详细条约签订的时间应该在“三个月内”完成,而中文本上写的居然是“三个月后”。尽管中文本最后注明条约“以法文为正”,但是这五个汉字又能衍生出多少种不同的解释,恐怕中国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得悉中法条约终于签署,法国政府欢天喜地,准备减少驻在越南的军队,并派出没有落到签约荣耀的法国中国、日本海舰队司令利士比乘坐旗舰“拉加利桑呢亚”(La Galissonniere)专程到天津,表示中法友好。

 

欧洲舆论除英国外,均祝贺法国胜利,视法国为“天主教卫道长女”的罗马教廷也发来祝贺,教宗利奥十三称“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已实行良好而卓越之政策,并以能干之手段提高法国之声望,法政府放弃赔款,实为合理。”倒是一些旁观者从中看出了门道,英国《泰晤士报》发表评论:“条款既然是和中国人签订的,应该加入更繁琐的规定才对。”而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则认为,法国人也耍弄了小聪明,条约关于法国保护中国西南边疆安全的约文,似乎带着要把中国变为法国被保护国的阴谋。

 

    “(《中法简明条款》)为最奇特之文件,书写于纸面者并不真实,而真正之含义,并不在纸面。”——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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